宋明之辩

列位看官请听题:根据图片提供的信息推断:一,是雕版还是活字?二,刊行时间。

 

小写一段我喜爱的衬线体“宋体”……其实大都是很久以前从Google上查到的资料。对有些人来说,应该是常识了。
 
Q1:宋体是宋人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时流行的字体么?
A1:在许多文字、图像处理软件的字体下拉窗中,我们会发现以MingLiU、Mincho-开头的选项,视觉效果和我们的宋体很相像。前者是港台的“明体”,后者是日本的“明朝体”。这种字形到底是明朝的还是宋朝的?那么“仿宋体”又是怎么回事呢?
维基百科说:“宋体在宋代就已经产生,但并不成熟,而且宋代崇尚仿书法字体的颜体、柳体、欧体。一直到明代,由于经济因素,占据版面较小的宋体逐渐流行,由于这种字体缺少变化艺术性,被明代文人诟为‘匠体字’。宋体字东传至日本,被日本称作明朝体。今天成了汉字文化圈主流的印刷字体。”
“明体”或“明朝体”的称呼,是由于美国人姜别利(William Gamble)于1859年将上海美华书馆所制的六种字体传入日本,并指导日人本木昌造电镀字模制造法所成的字体,因为仿自明朝万历年间之字体,故称为“明朝体”(日语:明朝体(みんちょうたい),Minchō-tai)。在日本沿用此称呼。由于台湾汉字照相打字机多购自日本,引进照相打字技术的同时,便将“明朝体”的称呼一并引进,沿用下来,后来的电脑字形也因循此种称呼方式。

而中国大陆正式称谓是宋体,是不是为了纪念布衣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的光辉岁月呢?
至于“仿宋体”,是1916年左右,钱塘丁辅之﹑丁善之(西泠印社,后供职中华书局)等根据清武英殿聚珍版本,仿刻北宋欧体字行世,有方形﹑长形,称“聚珍仿宋”。后来又有发展,通称“仿宋体”、“仿宋字”,以与明代以来横细直粗的“宋体字”相区别。
可见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日本人使用的“宋朝体”、“明朝体”的称谓不容易把我们弄糊涂。

仿宋体被国家指定为机械制图使用的标准字体,所以描图员的必修课之一就是学写仿宋字。

 
Q2:宋体的特征及其成因?
A2:维基百科说:“在中国宋代出现了木版印刷,由于当时的中国书籍每一版印刷两页,使用的是长方形木板雕刻制版。木板具有木纹,一般都是横向,刻制字的横向线条和木纹一致,比较结实;但刻制字的竖向线条时和木纹交叉,容易断裂。因此字体的竖向线条较粗,横向较细。横向线条即使比较结实,在端点也容易磨损,因此端点也较粗。由此产生了竖粗横细,横线端点有一粗点的宋体字形。”
【补】上期预告里说的“非常非常有趣”的演变就是这个了!(在现今的电脑字体里,比如“方正粗雅宋”、“方正小标宋”这些适于标题和大号文字的字体,保留了鲜明的明朝体特征:横平竖直、横细竖粗、端头停顿。骨肉停匀,巧拙互补,好看极了!)原先只道好看,不明来历,一旦知道演变经过,顿时肃然起敬。形式(或曰审美)和材料、技术互相冲撞,磨合,纠缠着到达顶峰。
有趣的是在当时,“由于这种字体缺少变化艺术性,被明代文人诟为‘匠体字’……”上一篇博客里写,今天的普罗读者不待见“方正兰亭黑”系列,因为它们比当时的“缺乏变化艺术性”更“缺乏变化艺术性”……
 
由此可以得出两个粗糙的推论:一,技术进步是压倒性的主流,所以不用怀疑等线体会被我们越看越欢喜,只是需要时间;二,“高雅”的旨趣似乎永远在没落的途中,就好像古时候的古人就常爱感叹“人心不古”。
 

发表在 报告 | 7条评论

“喇叭口”

年前参加豆瓣字体小组聚会,第一次听到了“喇叭口”的故事,觉得很有意思。

我的工作,要周期性地盯着字看,于是看出一些苦恼和偏见来。

我供职的杂志正文使用“汉仪中等线”8pt/14.5pt。等线体是适合图文并排的字体,而汉仪是当年唯一适用于mac系统的品牌,于是被我们追捧至今。但每次看到汉仪等线的标点符号我就恨得牙痒痒——尤其是逗号引号分号——没有方向感、体积感,由此导致没有句读感。我很好奇一般读者有没有同样的感受,抑或多数人都可以心无旁骛地潜入文本的内容而不受形式的干扰?

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方正家的等线,立刻心花怒放。方正家的逗号是多么像逗号的样子啊:大黑点儿、长尾巴,一句是一句。但是用了一轮方正之后发现,他家的“,”和“。”比别的标点符号大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存心的。遂对方正持保留意见。

有一天,我忍不住发豆油问字体达人陈桑,有没有标点符号设计得刚刚好的等线字体推荐?陈桑肯定了我的龟毛作风之后,大方地推荐了新产品“方正兰亭细黑”。一看之下,果然标点和文字的粗细大小搭配得很完美。于是在新刊的bonus部分小规模试验了一把。

但是印出来之后,老人家们都不喜欢,而我自己也谈不上是不习惯还是不喜欢。我对字体设计是外行,出于兴趣略知一二。“方正兰亭细黑”和之前的“微软雅黑”一样,其设计初衷是为了电脑屏幕显示。在以往的等线体中(包括各种黑体、细黑和等线),如果放大了看,会发现笔画并非等宽的,收头部分呈喇叭状。在“设计初步”课程里我们是描摹过仿宋字和黑体字的,这个细节其实并不陌生。那么“喇叭口”缘何而来?一开始我的理解是增加“笔触感”,完成从书法到印刷的视觉过渡。经LZQ同学介绍,这是油墨时代遗留下来的技术细节:油墨印到纸上,会被吸收并洇开,尤其是笔画收头的地方。如果字模以直角收尾,这个直角印刷出来就会变成火柴头形。喇叭口的设计,让渗漏的油墨归到字模的缺口中,最终达到“挺括”的效果。

(另,所谓的“宋体字”的形态演变如何受到技术和材料的影响,也是非常非常有趣的,下次写。)

虽然电脑汉字已经被我们使用了很久,但是大多数电脑汉字是从铅字/照排版上照搬下来的,保留了所有“不必要”的技术细节,黑体字的“喇叭口”就是其中之一,犹如一种进化遗存。在纸质媒介上我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对于固定分辨率的显示屏,就是一个亟待解决的技术问题。2007年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等线体“微软雅黑”被洋鬼子发明出来了,方正还算好样的,不久之后就推出了“方正兰亭黑”系列,有多种粗细的选择,和西方字体“规范”接轨。

这款与时俱进、关注细节的“方正兰亭黑”为什么让我们的眼睛“不习惯”呢?我觉得原因有二:第一是“大中宫”,第二是它消灭了“喇叭口”。

据说大中宫是目前字体设计的一个趋势,好处之一是能在很小的字号达到较好的识别性。(“中宫”是什么意思?好比在九宫格里写字,大中宫就是尽量把九宫格撑满,小中宫则反之。)大中宫审美的源头恐怕在日本。据达人介绍,日本人习惯于欣赏饱满的字形(记得肉鼓鼓的招牌字体“勘亭流”?),而中国人习惯于欣赏字形及其“外部空间”。(很有趣吧!)在平面界和产品界,很多设计人是从东洋游学归来的,顺便带回来这股东洋风。方正字体研发部大概就有这种背景的设计师吧。在现代日文排版里,由于汉字和假名夹杂,中宫大并不妨事;但在中文排版情况下,毕竟每个字笔画都很多,中宫大就会带来视觉上的挤压感。

“喇叭口”虽然起源于技术,但是长久以来潜移默化成了视觉习惯。笔画的微妙变化带来类似“运笔”的人文气息,并且对间架结构能起到修正作用。而取消了“笔触”的等线体就显得有那么点呆头呆脑,间架结构稍有不妥,全都暴露无遗。而简化汉字的间架结构好像从来就没有达到完美的境地。又好在大家不常常写字了,也不再从字的好坏评判人了。

值得玩味的是,对字体不太讲究的我的同事纷纷对方正兰亭黑表示不满,而(平面界的)设计师们则拥戴这款字体。这简直是“习俗VS创新”这种天天发生在客户和设计师之间的老故事啊!既然审美在很大程度上经技术而产生、经习惯而流传,那么从小看电脑长大的新一代中国人,最终还是会青睐为电脑而设计的中文字体的吧!

庆幸么?惋惜么?

补充:一些简体中文等线字体比较,点击见大图 http://farm4.static.flickr.com/3448/3308352483_0e6f038dfc_b.jpg

发表在 报告 | 26条评论

猫长尾巴尖的日子

 
 
北欧囧囧书新鲜出炉,豆瓣链接:http://www.douban.com/subject/3258846/
一番辛苦,诸多操蛋——比如我把小新给漏了,版权页又把我给漏了;作文写傻了,图片印坏了……
众亲请我喝茶吃饭可获签名本一册。
虽然它不怎么好看。
 
发表在 报告 | 17条评论

生活范本

 

新买手机,内置常用短信范本若干:

“堵车,晚些到,抱歉!”
“我在开会,晚些给你打电话。”
“会议已取消。”
“老地方见。”
“我也爱你!”

迟到的原因永远是堵车,拒接的原因永远是开会。
会议经常被取消,可见它们一点也不重要。
约会暧昧得让人浮想联翩,情话廉价得让人万念俱灰。

生活总在细微处展开它荒谬的质感。
诺基亚真是一款邪恶的手机。

 

发表在 流水 | 15条评论

拟鬼

I

自大鬼每天都要分泌许多信心。它把用不完的那些,慷慨地送给它的朋友,糊涂鬼、胆小鬼和冒失鬼。

 

II

蜘蛛蜘蛛,绵延不绝地吐出借口,把情节连缀成历史,然后由衷地相信它们。

 

发表在 报告 | 12条评论

重庆一天半

市容狂野,民风剽悍,甚喜。

 

发表在 流水 | 6条评论

乱炖

今天是中秋节,给大家拜个晚年!广告后请继续收看:00同学的BGM工作小结。

平心而论,《城市记忆》的BGM部分充分体现了新手特有的“用力过猛”以及外行特有的用力失当,因而完全符合学院派反面教材的必要条件。诸位如有意编写相关软件教材,本博客愿意奉送案例供解剖分析之用。对于因听信广告而跑到P楼,因欣赏影像而噎了耳朵的同学们,只好抱歉啦。

自评分70分。死皮赖脸地加上新手附加分,凑成一桌80分。(就像我们现在回想二年生小房子设计,不免觉得当年评分老师心慈手软宽宏大量。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私下飨自己以春田花花评分标准。)

为方便不曾去现场忍受BGM的读者,制作图解一张。 

  

12分钟的影像以时间为序讲述上海从开埠到解放100多年的变迁。关于BGM最开始的设想有两种,一是和彼时彼地完全无关的、自成一格的,比如一套打击乐或魔幻迷笛什么的,听起来很酷,但是没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合适的素材,遂放弃。二是贴合彼时彼地情境气氛的、能够唤起集体记忆的若干素材的拼贴,这是个不够酷的保守方案,但是素材相对容易找。其中一笔素材是这样来的:

那天我问X:有没有适合老上海的音乐素材?少顷X传来香颂一首,我听了一耳朵立刻嘲笑X:你就是喜欢老派风情女低音呀,像莉莉·玛莲那样的。

X:莉莉·玛莲?!

O:莉莉·玛莲!!

调用莉莉·玛莲之前很有一些担心,怕它的指向太鲜明,让人一下子想到欧洲战场、法斯宾德去了。经过小范围民意调查,发现这支歌的知名度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如果不是采样人群的问题),而Lale Anderson1939年版本和初始画面合拍得令人发噱。这首用军号开始、踩着进行曲的拍子、唱腔又没心没肺的战地情歌,和上海殖民史有某种微妙的契合。在影片的结尾,解放之初的“新上海”,镜头用总结性的视角回顾了一遍“旧上海”的显赫建筑——船行外滩外白渡桥,飞机俯瞰国际饭店——画面上没有一个人。这时莉莉·玛莲再次响起,和声部分紧跟《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间奏(它们碰巧可以勉强拼起来)用意很明显。我想剪辑达人adan小盆友也是这个意思。

开幕式那天我紧张地坐在投影室地上,偷看来访者的反应。当时DVD机器里放的是第二版BGM,我对第二段第三段很没信心。画面是华界、租界城市建设的逐渐成形,配的声音是Uri CaineThe Sidewalks of New York做的一首Rag和未经剪切的一个美国人在巴黎,前者谐谑喧腾,好处是它第一句用的五声音阶,适合表现华洋杂处,坏处是喋喋不休,听得人心慌意乱,导致我在第三版里把它换回第一版的Ennio Morricone1900做的一首爵士乐队曲子(当初换下它的原因是看过1900的人太多,怕被认出来)。《一个美国人在巴黎》的问题是太“自治”,当画面转换到田园风光的滚球游戏时,声音却还在大街上的“嘀嘀嘀叭叭叭”中抱头鼠窜。我只好再花一个晚上把格什温大卸八块重新组装,可惜组装的关节有点明显,但总比组装之前稍好些。

XJ姐姐曾郑重告诫“千万不要用周旋啊”。但在当先施公司的霓虹灯亮起,根据彼时彼地的原则,好像就非要配上《夜上海》不可了,洋腔洋调了5分钟,剧情上也该华界明星登场了。夜上海前奏中的号角如果往上调2度,则正好可以接上前一段格什温的尾巴,但是周旋的嗓音会变掉。那时周旋的嗓音真的非常圆润,跟逼尖嗓子的天涯幼女不是一回事。于是我又牺牲了一个关节。

比较说得过去的关节在战乱部分。起先我看中了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列宁格勒”第一乐章那段渐强的“鬼子进村”,我硬盘里的那版战争主题用了20分钟,而影片里从第一个大兵出现到战争结束只有2分钟,中间还夹着一段梅兰芳在大光明戏院上演天女散花。我把“鬼子进村”大卸八块(使用有名有姓的“严肃”音乐做陪衬相当危险且愚蠢,不过这里的这段刀工可以接受),第一段军鼓接起上一段Rag的爵士鼓,再接起长笛段落,这时画面已经空投炸弹了,相对于画面的沉重,声音过于轻飘,但相对于先前的喧闹,此刻的安静却构成张力。波列罗般层层推进的侵略主题,和梅老板的妩媚婉转并行,不安的效果令人满意,而且后者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我的关节病。这是化不利因素为有利因素的唯一正面教材。

“东方红”的钟声和“列宁格勒”逼近高潮的某一声定音鼓重叠——上海市民在外滩迎接解放军。P同学认为我用钟声有点蠢,我相信半数人会有同感。可是我分明地记得第一次在外滩听到海关大钟用东方红的旋律报时(更早的时候那钟似乎用威斯敏斯特八音调,而且不准时)那是一个极为抒情的时刻,容易触发关于历史沧桑的廉价感动。这种感受无关政见,在众多共和国旋律里,“东方红”有种特别的黄钟大吕的气质。掐过来生生放在这里,算是对那个时刻致意。不过呢,这段“钟声”其实是我从网上扒下一段手机铃PS伪造的(因为举着MP3在外滩工地现场录音的效果肯定还不如PS手机铃),效果比较抱歉。

“东方红”鸣到小一半,为了追赶画面,紧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解放之后创作的共和国旋律多有抒情谄媚的嫌疑,相比之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有种可贵的单纯的一板一眼的意气风发(还有一点喜剧效果)。由间奏再回到莉莉·玛莲,这12分钟就算完了。

整套BGM有个把可爱的细节和效果不甚理想的大结构。可爱的细节来自声音和画面处心积虑的巧合或暗示,而令人郁闷的是,这个混帐的结构其实预先是想过的,但是我拘泥于某个画面配合某个声音,导致前面的铺陈太零乱而最后的高潮太仓促。或者换个角度说,这是个凑合的单线叙事结构,却不是个明智的声音结构。

作为手艺人——虽然在坐电脑前PS声音很没手感——我太罗嗦了,其实要紧的感想是:

在交货的时刻,收货人没有机会没有义务没有兴致来检验制作者的思维痕迹并体谅其苦衷。对于制作者来说也许成形的过程是最有趣的最重要的,而对外界而言成品才是一切。这是一条普适经验。很没劲吧?

 

发表在 报告 | 11条评论